1989:見證最後的美麗——一個目擊者的廣場日記 2010-02-17 转载 引用:0留言:1

譚作人

心、就是給予

伴隨着一滴眼淚,一支歌曲

—— 泰戈爾《園丁集》

(上)

坦克進場的時候,大學生們正圍坐在廣場中央——廣場民主大學的開學典禮已經開始。

十 一時許,首都的夜空依然明亮,遠處不時響起槍聲。人們席地而坐,平靜,安靜。廣場民主大學首任校長嚴家其先生在演講,民主的歷史,民主的現狀,民主與法 制,民主在中國……晚風吹送,嚴先生娓娓而談。民主就是多數原則,並尊重少數人的權利。民主是人民制約政府,而不是政府主宰人民。民主要依靠法治,反對人 治。民主是中國人民努力奮鬥了整整70年,不懈追求的好東西。

嗡嗡之聲突然降臨,像來自天際,有人站起來,抬頭張望。你坐著,感到大地開始顫慄,緊接著,聽到了你永遠忘不了的聲音,那是坦克的轟鳴聲和高速奔馳的履帶軋軋聲。

「路障!」有人大喊一聲。路障路障路障!人們一躍而起,一聲聲地呼喊著,向廣場西側那輛急馳的坦克車衝過去,彷彿路障,就是自己。

這是1989年6月3日,十一時十分,在人民的大會堂面前。

和平的最高原則,就是犧牲

民主與坦克不期而遇,超出了許多人的期許。大學生們都熟悉廣場的歷史,從1919年五·四運動,到1976年四·五運動,廣場就是公 衆意見的表達場地。70年來,人們追尋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足跡,一次又一次地奔走呼號於此。他們見過棍棒刀槍高壓水龍,也見過致命武器,偏偏沒有起碼的軍事 常識:坦克可以對付人群,也可以開到你家裏。也許正是這不夠充足的精神準備,激發了恐懼和激烈的反應。

路障!路障!路障!大學生們喊著衝到廣場西路和長安街上,追著那輛坦克——其實是輛輕型裝甲運兵車,扔出了手裏的汽水瓶、磚頭瓦塊,甚至,鋼筆和書本。裝甲車楞了片刻,突然掉頭,沿著來路,向前門西大街方向,奪路而去。

不用動員,沒人指揮,一直沒有設防的廣場在恐懼之中做出了本能反應。隔離墩、鐵欄杆、垃圾桶、乃至各種垃圾雜物,全被搬到路上,做成 障礙物的樣子。你和大家一起搬運着隔離墩,心裏想,七點鐘,廣場宣誓的時候,你能想到的結局是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和秦城監獄。你願意。堅守廣場15天,願意 等待這個結局,這是因為,三十多年的革命教育刻劃了你,侵蝕了你,使你以為自己是牛虻、羅亭、格瓦拉、阿萊科斯,或是保爾·柯察金,是一塊注定要毀壞、中 斷並且奉獻到祭壇上去的肉體。也許那時,你並不真正瞭解自己。

不瞭解自己,並不等於不瞭解社會,不瞭解歷史,不瞭解國家和民族。四十年前,有人在這裏大聲宣布: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。然而,站起 來的中國人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「站」在哪裏,卻知道「站」起來後,人更矮了。1989年,中國知識分子和人民群衆空前規模地聚集起來,終於大聲說出了自己 的願望和意志,令世界大吃一驚!

4月15日以來,超過3000名大學生,為了自己的同胞和祖國真正站起來,為了反腐敗,爭民 主,堅持了7天7夜的絕食鬥爭。他們的壯舉感動了全世界,卻感動不了,自己國家的領導人。一些人越過全國人大,宣布戒嚴北京,用軍隊來對付學生,激起了全 國人民的反對。可敬的首都人民,選擇了見義勇為。他們自發地走上街頭路口,勸說並攔截着不明真相的軍隊,他們多次以百萬人的大遊行表達着民意民心:政府有 錯,學生無罪!令人失望的是,具有「飼養員思維傳統」的政府官員從不認錯,從不「罪己」。有時,他們更像一個聾啞人,不說也不聽,只會揮舞着武器,蠻幹, 橫行,以嚴厲的打擊來對付善意的批評。這一次,極少數人濫用國家暴力,並激發了社會暴力,致使大學生們倡導的非暴作力的和平改革遭到破壞,難以控制,對話 不成,對抗不斷升級,大學生和士兵們的年輕生命,正在成為政府錯誤的犧牲品。

坦克進場,預示著最後時刻的來臨。大學生們圍坐在紀念碑上,靜靜等候,他們反對暴力,也隨時準備犧牲。一個半小時前,絕食團廣播站一 個沉靜柔美的聲音,已經說出了大家的共同意志。同學們,同學們,我們和平請願的最後時刻已經來臨。我們一定要保持理智,保持冷靜,維護和平請願的初衷,不 要用暴力去對付暴力。二個月來,我們堅持的是非暴力的和平鬥爭,和平的最高原則,就是犧牲。

廣場上的人熟悉這個聲音,是柴玲——當時,在某種意義上,她是廣場上另一個民主女神。

再見了,同志們!

廣場重新平靜下來的時候,周圍的槍聲再次響起。先是遠處,像除夕夜的爆竹聲,一陣緊似一陣。接著,博物館,大會堂,曳光彈平射而來,點射夾著連發,煙花似地劃空而過。

你在廣場西北角,工自聯廣播車前面,數着從博物館和大會堂黝黑的窗口裏發出來的槍聲——閃光過後,槍聲必至。腦海中閃着觀察火力點的念頭,似乎你就是黃繼光董存瑞隨時準備去消滅火力點。不多時,就數不勝數——槍聲太密,「火力點」太多了。

廣播車放送着「民兵訓練課本」,教導人們怎麽打坦克:蒙眼,掏耳,剖腹,砍腿……來得還真夠快的。正想着,坦克就來了。

十二時三十分,金水橋東側,傳來坦克的轟鳴,一陣緊似一陣,廣場上的人們向那裏奔跑。與此同時,從驚慌奔跑的人群中,你聽到坦克壓死了女大學生的消息,有人說,是北師大的。

身 旁的喇叭響起了刺耳的噪音,突然,「民兵訓練課本」變成了高亢的《國際歌》聲,緊接著,這輛由公共汽車臨時改裝的廣播車,轟地一聲發動了。看着這輛公交車 轉彎,掉頭,拖着地上的高音喇叭,你明白了它的意思——攔截坦克,同歸於盡!你追著它跑,終於抓住了車門,車門卻轟然一聲關閉,從駕駛室傳來了訣別的喊 聲:「再見了,同志們!」

後來,你在電視畫面中多次見到這輛公交車時,前面離它僅幾十米的坦克不見了。而公交車,已不在長安街上,並被人改變了使命,成為攻擊建築物而不是攔截坦克的一個「罪證」。

奇怪嗎?不奇怪。偉大與荒謬是親戚。正如美麗,在另一些人眼裏總是醜的。

選 擇留在廣場上,等待最後的結局,最重要的原因是,廣場是大學生有組織的控制區,也是大學生集體意志的表達區。這個集體意志是堅持和平請願。非暴力,不服 從,不流血,不投降。你贊成這個理念,儘管你也知道在當時它「不合時宜」,但比起高對抗性同時具有高破壞性的街壘戰來,這條失敗之路可能通向另一種勝利, 而不會導致從無序走向更加無序。

暴力,來自於恐懼;過度的暴力,來自於過度的恐懼。然而在當時,明白這點的人不多。即使明白也控制不了局面改變不了局勢,因而無濟於 事。首先,當局用戒嚴來對付請願,用軍隊來佔領城市,用暴力來鎮壓人民,相當於把老虎丟進人群,這是一個錯誤的開始。至少這一次,軍隊服從的不是國家利 益,而是代表少數人利益的政黨政治,「槍」被「黨」指揮著,甚至撇開黨的總書記,執行著強行佔領廣場的死命令。這時候,政黨、政府、國家、人民,都不見 了,只有那幾個人,在按照個人經驗和權威作決定。在全社會的高度參與下,大學生早已控制不了北京街頭,他們只能竭力維護廣場鬥爭的純粹和乾淨。街頭政治, 則是一個無組織或自組織的競技場,各種動機,各種主張,各種力量,各種機會,在混亂中交織,把天使變成魔鬼或把魔鬼變成天使。街頭就是叢林,而叢林法則的 唯一公理,是強者和王者的勝利。這唯一的強者,不是人,是人發明和使用的殺人武器。混亂的王者,是暴力——是超越法定程式的國家暴力,而不是正義衝動或其 他抗暴形式的社會暴力。

不許打人!

上帝要人瘋狂,就叫他去革命。

十八年後,你終於明白:反抗暴 政,不等於睚眥相報;公民有反抗暴政的自由,也有不服從的權力。而公民不服從,更重要的是守住你自己。而在當時,你並不真正懂得這些道理。中國盛產革命文 化和黨文化,多年來,無論電影、電視、戲劇、文藝,還是報紙、雜誌、文學、書籍,無不承載着一個政黨的宣傳訴求,充斥着革命暴力和奴化教育。革命暴力,只 能孕育暴政,以及反抗暴政的暴民。正所謂,仁政出仁民,出良民,出順民;暴政下,只有刁民,暴民,還有大量的愚民。

當國家的發展被一個特權集團的需求所控制,當民族的文化被一個政黨的宣傳所置換,當社會的價值只剩下革命思想和暴力思維,當政黨的舌 頭和牙齒代替了人民的喉嚨和心聲,當全人類的普世價值遭到少數人拼命的封殺抵制,你就成為,這種文化的一件作品。如果順服並且接受這種安排,你要麽怯弱, 要麽白癡。多年的革命教育,你只學會了模仿革命英雄的行為模式,沒有學會別的。所以當時,你追為廣播車跑,手拿一根三尺長的竹竿,要去跟坦克拼命,不怯 弱,很白癡。

廣播車衝到長安街上,距那輛裝甲車幾十米,停了。因為裝甲車已經被堆積起來的垃圾桶阻停,徒然轟鳴著,然後熄火了。霎時,003號裝 甲車成為人們圍攻和宣泄的一件物品。磚頭瓦塊,棍棍棒棒敲打著這個鐵烏龜,點燃的衣物、棉被,馬上堆滿了「龜背」。人們憤怒著,興奮著,擁擠著,像圍著一 隻巨大的烤紅薯,只等著分而食之。

提著竹竿,你摸到了鐵烏龜發燙的後門,竹竿還沒有敲下去,車門「嘭」地一聲彈開,滾滾濃煙裏衝出來二個當兵的。當兵的被車裏的高溫和濃煙薰得迷迷糊糊,完全失去了自衛能力,所以立刻被狂怒的人群打倒在地。人群裏只聽到夯土似的沉悶聲音,沒有求饒聲和呼救聲。

你拼命擠了進去,想打人,或許還想殺人。或者你什麽都沒想也用不着想,大家怎麽做,跟着做就行。沒有料到的是,你做了相反的事。十八年來,每每回想起那一刻,你都要犯迷惑,失去思維。後來你越來越相信,那一刻,出現了神迹,拯救了你。

你擠進裝甲車左邊的一個圈子,那當兵的伏在地上,已不動彈。有人在踢他的頭,有人跳起來踩他的身,像演武打電影。他毫無反應。你聽見自己在喊: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人不行了!接着你拉起他的左手,甩上肩,弓身發力背起了他,向救護站挪動。

毆打沒有停止。有人開始打你,一個踉蹌差點倒地。沒等你跪下去,右邊一雙手伸過來扶住你,接著,那雙手架起士兵的右臂,使你挺直了身 軀。「不許打人」!有人在喊。不許打人!不許打人!不許打人!人們開始喊起來,越來越響亮,越來越整齊。在這有節奏並富有當時的廣場特色的呼喊聲中,在十 多雙手臂的圍擁保護下,你們奔跑著,把士兵送到了幾百米外的博物館急救站。

後來聽說,那天廣場上沒有死一個當兵的,包括這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士兵,流了血,沒有犧牲。這是大家的幸運。

他們都是孩子!

快到救護站了,有人把你換下來。坐在地上,喘氣。手上粘粘的,一摸糟了,肩上胸前,滿身血跡,頭髮也粘成了血餅子。這是那個大個子士兵留下的紀念品。以後的幾天裏,你穿著這件可能被控為「兇手」的血衣,在這座戒嚴的城市裏漫遊,有人問,你就得解釋。

凌晨一時三十分,槍聲密集響起,預示著有事發生。果然,廣場西路的人群潮水般地向南退去,其間不斷有人倒地。當時無法判定,這是中槍還是摔倒。你迎着潰散的人群向北走,直到看到西長安街,密密麻麻,都是軍人的身影。這些黑影中,至少有五、六支槍口在吐火,射擊。這是文革武鬥以來,你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人開槍,沒有向着天空,而是向着大地和人群,打得廣場地磚火星直迸。

多年來,你面對危險或是危機的處理經驗,就是正視。緩慢地,鎮定地,迎上去,看清楚,正視。無論小時候被群狗追逐,還是後來多次面臨 群毆場面,鎮靜,是你的唯一武器。所以你緩慢地,迎着正在噴吐的槍火,走上去。廣場西路已空無一人,在西長安街火光的映照下,你看到了那個令你終身難忘的 場景:一個短髮白衣的女人,一個人站在西長安街口的拐角處,前仰後合地比劃着,你聽她喊:「別開槍!別開槍!他們都是孩子!」

你迎着她走上前去,邊走邊想,開槍的,不也是孩子嗎?

西長安街,全是軍隊組成的步兵方陣,望不到頭,看不見尾。方陣上空響着口號,十分整齊。「動亂不平,決不收兵!」「如若阻攔,堅決還 擊!」「打倒動亂,嚴懲暴徒!」等等。突然一聲哨音,部隊就地坐下,現出一片整齊的鋼管森林。這是建築工地常用的2米鋼管,現在靠在士兵的肩頭上,伸向廣 場的夜空,展示著比步兵武器更直接的一種暴力。你想,國慶遊行,如果把士兵手裏的步槍,換成大刀長矛或者鋼管鐵棍,可能更威風,更有震懾力。暴力,來自原 始;越直接越原始,越能摧毀文明。在這接近原始暴力的步兵方陣中,在鋼管樹陣之間,突然響起了「鋼鐵的部隊,鋼鐵的英雄」一類的軍營歌聲。這是各個連隊之 間在拉歌,鼓舞士氣,作戰鬥前的精神準備。

那個女人已經到了軍隊的散兵線前面,連比帶劃地訴說着。你情知不妙,趨身上前,還沒走攏,就見她被幾個士兵揮起槍托,打倒在地。你把她扶起來,才看清楚,這是一位年約40歲的中年婦女,胖胖的圓臉上滿是血迹。他們打我。我看見了。別理他們,我們走。

廣場方向,有照相機的閃光閃過。接著,跑來幾個大學生,還沒跑到散兵警戒線,就被衝過來的士兵打倒了,至少有兩個照相機被當場砸碎。幾個大學生被士兵扭着胳膊架走。其中一個學生,匆忙往你手裏塞了一把東西——一張名片和一個紅布條。名片上是香港大學學生會主席×××,後來丟失了。紅布條,你至今留着。

(中)

跟丫的死磕!

15天前。你沖着那個越過全國人大的違反憲法的《戒嚴 令》,來到北京,準備在這裏灑你的一腔熱血。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運動,確實讓人以為,為了國家民族的進步,為了民主自由的文明社會早日到來,任何犧牲,都 值。在當時,這是最後一批傳統型知識分子的最高境界和最後選擇。所以你來了,帶着眼睛,手捧著心。

5月21日,初到北京,你 在廣場上遊蕩了一天。傍晚,在一個叫「京前餐館」的小店吃了第一頓飯。餐館老闆20多歲,一口京片子。他見你一邊喝着啤酒,一邊記着筆記,便上前問,是記 者吧?接着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動而不亂的北京,和令他敬佩萬分的大學生。正是在他嘴裏,你第一次聽到北京「小偷罷工」的消息。

鄰座五個大漢正在吃飯,老闆說是「雷子」,卻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。接著,他拎出兩瓶啤酒,要請客。見你謝絕,他說,請老師寫幾個字, 寫「北京市民死磕隊」。說着拿出半截白牀單鋪開。不懂北京方言,不知道「死磕」的意思,急得老闆連比帶劃,才搞清楚,死磕,就是「拼了」。你想,「拼命 隊」,大概就是敢死隊的意思吧。

沒有毛筆,就手抓抹布蘸着墨寫,一氣呵成。未了,老闆要加上一句:跟丫的死磕,寫上去。「跟 丫的」是什麼意思,更難解釋了。你想,管它呢,喝了人家的酒就得辦事。再次手抓抹布,蘸墨,寫了。半截牀單變成了一面「旗幟」,上面寫著:北京市民死磕隊 ——跟丫的死磕!人民必勝!旗幟展開,包括那五個大漢,齊聲叫好,小店裏響起一片掌聲。

後來,在廣場上,在帳篷村,你多次見到這面高高飄揚的「旗幟」。「旗幟」下面,是一輛免費送飯的平板車;「旗幟」旁邊,是這位年青老闆——當時叫個體戶——的幸福的笑臉。

自 此15天後,6月5日,你見到了另外一條白布標語。標語下面,是一位15歲的北京女孩的腦漿和鮮血,血泊中泡着一隻白色女鞋。離地1.5米的牆上和報亭, 密集分佈着38個彈孔,背對着復外大街。人們說,當兵的追進胡同,從裏面往外面打,女孩躲在報亭後面的死角裏,被削去半個腦袋。這是一條居民小巷的巷口, 復外大街22#樓西側,巷口懸掛的白布橫幅寫著: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!

這是掙脫了樊籠的國家暴力的利爪,給古城北京抓出來的傷痕之一。這個案例表明,在崇尚暴力的鐵血政策下,人民處於弱勢。

堅守,還是撤離?

像一縷遊魂,你在黑暗的廣場上飄來蕩去,哪裏有槍聲去哪裏,可是子彈棄了你。喪鐘沒有為你而鳴。

躺在廣場地磚上面,你擺出一個「大」字,雙目緊閉,休息。廣場北面傳來騷動和響聲,站立了五天的民主女神轟然倒地,預示著,一個結束正在開始。

那天黃昏的晚霞特別壯觀,你滿心感激着這最後一天的美麗,於是給廣播站送去紙條,要求播放《讓世界充滿愛》。不久,廣播裏傳出尋找歌 曲磁帶的呼聲。你想像,歌聲響起的時候血肉橫飛的場景,以及,嬉皮士給警察的槍口上插滿鮮花的那種美麗。歌聲終於沒有在這個注定進入歷史的廣場之夜響起, 此刻,只好躺在這裏,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唱:啊,一年又一年!啊,我們擁有明天!啊,一年又一年!啊,我們擁有明天!

「明天」到來的方式很奇特:熄燈。

凌晨四時,在再次廣播了《緊急通告》後,廣場上的燈光全部熄滅。恐懼隨着黑暗降臨。紀念碑東側,有人點燃了垃圾。像戰士犧牲前,總要 先砸爛武器,有人把收集起來的棍棍棒棒扔進火堆,燒了。圍坐着3000-4000名大學生的紀念碑底座上靜得可怕,大家在等,等那最後時刻的來臨。《國際 歌》聲響起,「這是最後的鬥爭……」

大會堂前,聚光燈開亮,照著門前的步兵方陣。方陣閃開之處,一隻小分隊,弓著腰,端著 槍,直插紀念碑而來。瞬間,散兵線包圍了紀念碑。有人喊話:市民都出去,離開這裏!槍聲同時響起。士兵們開始動手,把不像學生的人從隊伍裏拉出來,推出 去。不一會,就有人拎着衣領,把你推到了包圍圈外面。被拉出來的市民並不走開,他們站在包圍圈外面,聲聲高喊:學生無罪!學生無罪!

有人對著紀念碑碑體射擊,打得火星直迸。很快,大喇叭被打啞了。然而坐在底座台階上的大學生們,一陣騷動之後,仍然坐著,沉默不語。你佩服這些孩子們,他們已經戰勝了恐懼。這時有人在紀念碑上喊話,建議以喊聲大小來表決,決定留守,還是撤離。

其實這類的廣場表決,早在「戒嚴」第一天就預演過了。 5月22日,「廣場將遭到空降襲擊」 的傳言不脛而走,動搖着大學生們堅守廣場的決心。這時,絕食團廣播站在廣播裏舉行了公開辯論。正在「堅守派」和「撤離派」難分勝負之際,廣場西南角悄悄出 現了一支隊伍,打着橫幅,挽起袖子,在深夜的寒風中默默地站立。人們走近一看,好傢伙,全是新聞媒體的國家隊:中央人民廣播電台、中央電視台、新華社、人 民日報社、北京日報社……掌聲響起!大學生們熱淚飛迸!北京市民組成的摩托隊,插著旗,編著隊,繞場巡行,給大學生壯膽打氣。那時起你開始相信,中國的光 明未來,要靠知識分子。

那時的知識分子,確實可以感天動地,就是不能感動政府。當時,你的母校華西醫大,老師們上街遊行,舉着的標語是:「課,我們可以 補!」在你的右派父親工作的四川大學,老師們更直接喊出:「我們就是一小撮!」應該相信,無論將來社會怎樣發展,這樣的知識分子,都是民族挺直的脊樑,是 可以信賴的社會良知。

你沒料到的是,知識分子也可以被集體收買並集體作弊,成為組織起來的少數人和高度組織的極少數人,欺負 沒有組織的多數人的幫兇和工具。短短十多年,中國很大一部分知識分子就擺脫了千年傳統,完成了一次「偉大」的轉型:從此沒有善惡是非對錯,只有貧富強弱輸 贏,以發財致富為最高理想,以最大利益為終極價值。首先壞起來,才能富起來,不能富起來,也要壞起來。這是悲?還是喜?你認為,知識分子如果放棄理想和價 值的堅守,無異於犯罪。廣場的堅守意義,就在於精神的守持。這一代大學生作出了正確的選擇:堅守,守住的不是廣場,而是人的尊嚴和價值。這是當今發展中的 中國,最為欠缺的東西。

沒有敵人和仇恨

大學生「留下」堅守的選擇刺激了「清場」的士兵,黑暗中,他們開始對紀念碑體密集的點射,來增加壓力。你彷彿看見,紀念碑浮雕上的五·四青年,正圓睜着困惑的雙眼。因此你穿過散兵警戒線,又一次回到了紀念碑——要死,要和大家一起死。

記得13歲時,文革變成了武鬥,你躲在家裏看書。《巴黎公社史》、《一八七一年公社史》、《法國大革命》、《世界通史》,在世界革命 的宏大敍事中完成了你的啓蒙教育。那時,中國整個是革命大熔爐,50多年的黨文化熔化了個人,鑄成了集體——鐮刀與斧頭,或者劍與犁,不是齒輪,也是螺絲 釘——總之都是鐵做的。那時不少人羡慕「老一輩革命家」趕上了好時光,「給我們創造了幸福生活」,卻奪走了我們犧牲的機會。因此,文革中的紅衛兵,趕着趟 的爭相赴死視死如歸。當時,個人的最高價值,只是奉獻生命,而不是豐滿美麗人生。

選擇重新回到包圍圈裏,主動去承擔危險,說不上有什麽英勇,但很有意義。當時,一大批中國知識分子的精英,都毫不猶豫地跳進大火,淨化了自己的靈魂,把自己還原為人。6月2日,當廣場的堅守已十分困難,而當局的鎮壓意圖已十分明顯的時候,專門從美國趕回來的文學博士劉曉波, 與侯德建,周舵、高新發起了新一輪的絕食抗議。「廣場四君子」的《絕食宣言》說:「中國幾千年的歷史,充滿了以暴易暴和相互仇恨。為此,我們絕食,呼籲中 國人從現在起逐漸廢棄和消除敵人意識和仇恨心理,徹底放棄階級鬥爭式的政治文化,因為仇恨只能產生暴力和專制!我們必須以一種民主式的寬容精神和協作意識 來開始中國的民主建設。民主政治是沒有敵人和仇恨的政治。」八九年那一代知識分子,不僅急公好義,具有捨身飼虎的勇氣,而且思想深刻,目光遠大,完全能夠 擔當推動中國歷史前進的使命。事實上,任何史家都無法迴避的是,中國六·四運動,以石頭翻身引起的雪崩效應,關閉了冷戰之門,開啓了一個全球化的新時代。 它的歷史意義,並不遜於那倒塌的柏林牆。

就一般的意義而言,人民可以選擇政府,而政府不能選擇人民。就法律的意義而言,主權在民,人民擁有政府,擁有國家;而不是政府擁有國 家,擁有人民。因此,人民可以做不被禁止的事,而政府不能做不被授權的事。這是「人民共和國」的基本常識。「共和」的意義就在於,人民應該選擇一個擁有政 府的國家,而不是接受一個擁有國家的政府。不幸的是,當時的中國人民,面對的是一個「擁有國家」的情緒化的威權政府,它像一個封建家長,信心不足而威嚴有 餘。因而它常常把功勞歸於自己,把過錯推給人民,推給人民中間永遠消滅不完的「一小撮」。因此,1989年,僅憑着那幾雙乾枯的手,就又一次關閉了中國人 民通向未來的幸福之門。這是1949年甚至是1919年以來,最大的歷史悲劇。

射向紀念碑體的跳彈,不時製造着新的傷員。不一會,四個人抬著一個脖子上噴血的學生,從紀念碑頂層跑下來。出於醫生的本能,你跑到前 面開路,帶著他們去博物館急救站。到了那裏,你傻眼了:長期停在那裏的幾輛救護車,不見了!救護車!救護車!救護車!你們拼命呼喊著,尋找著。

那 天晚上,廣場上最忙碌的地方,就是博物館前面的臨時救護中心。一整夜,警鈴聲聲,車輪滾滾,不停地轉送着廣場傷員和來自周邊路口的傷員。而現在,它們竟然 悄悄消失了。你向廣場北面望去,沒有看到救護車,卻看到了坦克車和裝甲車。在初現的天光輝映中,一字排開着大約四十輛裝甲車,像一群蹲伏著的怪獸。

突然,怪獸們一聲嘶吼,發動機噴吐的濃煙,頓時遮暗了初現魚肚白的天空。

九個太陽

你緊盯着200米外的裝甲車,下意識地數著,剛數到第28輛的時候,它們轟鳴著,隆隆向前開進了。這時你想到了帳篷村,和熟睡的孩子們。

廣 場熄燈前,你又一次走進帳篷村。因為你知道,外地高校的學生,有很大一部分沒有坐在紀念碑底座上,而是呆在帳篷裏休息。狹窄的過道裏,你聽到從帳篷裏傳來 的鼾聲,還有輕輕的談話聲。你來到一所天津高校的帳篷前,聽到傳來交談聲:你什麼時候回去?天亮就走。回家嗎?回學校。

幾天前,這個帳篷裏傳出來的是早期的搖滾樂聲。當時六個大學生拍打着臉盆、背包,唱著《九個太陽》,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尾聲:哦……哦,九個太陽!哦……哦,九個太陽!八十年代,祖國開始青春,美麗動人。你依窗望着這些年青人,想到了不祥的結局,不由熱淚盈眶。

現在你沒有眼淚。十個小時你沒有流過一滴淚水。你只是納悶。

你沒有看到有誰在檢查帳 篷。當你還在想「帳篷裏還沒有人」的時候,裝甲車已經到了面前,並且快速越過你,推進到紀念碑正面的旗杆前面,隨着加大馬力的轟鳴聲,把碗口粗的鐵旗杆推 到了。中間幾輛車,把帳篷頂起來,蒙在頭上前進。這時紀念碑上,還有超過2000名大學生,周圍,還有不少學生和市民並沒離去。而你,站在廣場東路,博物 館前面,眼見裝甲車隊越過你,一直前進。車隊開過,車隊後面的帳篷村,矮了一半。此時紀念碑上,再次響起密集的槍聲。

現在想來,爭論這個細節已不重要。因為重要的是殺沒殺人,而不是殺多少人、怎樣殺人和在哪裏殺人。真正重要的,是為什麼殺人,過失殺 人還是故意殺人。更加重要的,是殺人過程中雙方乃至多方應檢討的過失和責任,包括良心和道義的責任。沒有這種檢討,所有犧牲的人——包括大學生、士兵和市 民,永遠不會閉上眼睛。

殺死李鵬!

有秩序的廣場撤離開始了。說有秩序,是在坦克的大炮直指鼻子,重兵重重圍困,東南角留下唯一通道的情况下,你唯一的生路,是走人。所以最後一刻,的確和平,有序。

士兵們採取了緊逼戰術。大學生退出一層,士兵們佔領一層,不多時,紀念碑上已全是士兵。為了搞清狀況,你甚至爬上了一輛裝甲車,看到大學生撤退的頭隊,已到了前門大街,掃尾的剛出了包圍圈。人數估計有1000多人。時間是6月4日凌晨,五時十分。

你 跳下裝甲車,去追隊伍。早起的市民向廣場擁來,他們表情沉重,卻鼓著掌,夾道歡送——不,是悲送你們。你追上隊伍問,後面還有人嗎?有同學答,還有人在紀 念碑上,他們堅決不走!這時,一個胖胖的戴眼鏡的女生衝出隊伍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,兩三個女生去拉她,她卻抱住道旁的小樹,死不起身!兩個男生又過來勸,也拉不起來。幾個人蹲在地上,地上一片哭聲!

這時你聽見了你喊的卻不屬於你的嘶吼聲:殺死李鵬!殺死李鵬!殺死李鵬!大學生們跟着,喊了三聲。隊伍繼續向前門行進。

這 時你相信,此刻如果有個代表李鵬的東西站在面前,無論它是一個士兵還是一輛坦克,你都會毫不猶豫地撕碎它。如果手裏出現機關槍,你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。 此刻,你完成了一個知識分子向精神暴徒的轉變,再跨半步,你就是街頭暴徒,就是暴政製造出來的暴民了。當然,這個結果只能證明:你輸了,手握權柄和武器的 人,贏了。

多年後你想,其實這場「動亂」正如那個人所言,是早晚要來的。這是中國二千多年的歷史大循環,近一百年來的社會大變革,以及四十年來國家發展史的必然的歷史節點,是實現憲政與民主,實現中國改寫歷史的社會進步,以及參與世界歷史前進的上升階梯。李鵬和趙紫陽,包括鄧小平和胡耀邦至 多是其中的一些誘因而已。可惜這個千載難逢的國家發展大機遇,被一心為私的封建頑固勢力扼殺了。中國政治體制的先天不足,導致了八十年代的艱難改革,卻被 自私的人們所撲滅,並把這個難題,推給了下一代人。近百年來,大大小小的群衆運動和「革命戰爭」,真正重要的推手,是人民選擇制度和人民選擇政府的權利沒 有得到體現,更沒有得到保障。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,如果沒有切切實實的還權於民,將來還不知道有多少士兵、大學生乃至各族人民,將會成為犧牲。

(下)

有一天,我也要拿起槍!

前門大街,一支部隊正在向東奔跑,這是去 「堵口子」的隊伍,填補學生們退出後的廣場東路。而市民們追打著他們,扔著磚頭瓦塊,他們毫不理會,只顧跑。一些士兵身上,血跡斑斑。還有兩個掉隊的士 兵,抬著箱子,喘着粗氣,一瘸一拐地,被人圍打,逼上了街沿,躲進了居民院(這支部隊,快到前門才發子彈,天亮才到達)。

回望廣場,火光熊熊,濃煙滾滾。你擔心着紀念碑北面,那留下來的同學們的命運,卻又無力幫助他們。一種失落感痛徹心肺!

天色已經大亮,大學生的隊伍正在遠去。你落在後面,慢慢走著,腳步沉重,心中茫然,萬念俱灰。

在石碑胡 同南口,一群人截住了你。早起的市民圍住你,詢問浴血的廣場之夜——你雙手血污,滿身血跡,似乎成了血戰的證明。在你平靜地講述中,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, 不停地抹著眼淚,然後突然說:請相信,有一天我也會拿起槍的。他掏出了自己的證件:某某某,武警中校。你哭了。十個小時以來,你第一次哭出聲來。你蹲在地 上,哭。一位女大學生揉著着你的肩膀,勸你。這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學生,住在附近,半夜裏才被家裏人從廣場上強拉回去。勸不住你,大學生也哭起來。一個警 官,一個大學生,還有你——已在華西醫科大學工作十年的臨牀醫生,各自揑着自己的證件,抱擁着哭成一團!

其實你哭,不是悲痛,是感動,是人性臻於善境的滿心感激。

前門方向,傳來密集的槍聲。不一會兒,有人扶着一位頭上流血的藍衫老太太奔過來。武警中校和女大學生招呼住一輛環衛工的平板三輪,幫助你把老太太扶了上去。

坐着平板車,扶着老太太,你來到不遠處的紅十字醫院。醫院裏遍地是人,診斷室、門廳裏、過道上、天井裏,躺滿了受傷的人。當你把傷員交給大學生志願者,離開醫院時,又有幾撥傷員送來。前門方向,槍聲不斷。你明白了:暴力,並沒有結束,而是正在開始。

北大的精神氣質

按照事前約定,打散以後,到北大某樓某室會合。你拖着雙腿,向北大方向走去。手裏高舉着,你在急救中心門廳裏匆匆寫就的標語:今晨7點,軍隊還在前門屠殺市民!!!嚴懲殺人兇手李鵬!討還血債!一些路人,訝異地看着,有人在拍攝你。

此 刻的你,早已沒有了思想。在精神上,你已經成為一個標準的暴民。你心裏反複叨念着,是金斯堡的名句:我披頭紅發升起,我吃人如呼吸空氣。雙手舉着牌,一路 來到宣武門。幾個上班的工人攔下你,問清去哪裏後,爭着用自行車馱你,把你送到了學院路。北鋼學院,哀樂聲聲,門前擺着花圈和罹難學生的照片。走不多遠, 一位大學生過來問:廣場下來的吧,先去休息休息。一路把你領到了林業大學。宿舍裏,同學們拿來了牛奶和麵包,可你喉嚨冒火,難以下咽。你再次講述起「清 場」經過,十多位同學和老師陪着你,抹着淚。

後來,北京林業大學這位趙同學借來自行車,把你馱到北大某樓某室,找到了全國維憲聯席會議的同志。用了一個多小時,你向他(她)們完 整敍述了廣場的一夜,並且說出了你的初步估計:這一夜雙方的死傷,至少1000人。素不相識的北大同學,外地同學,還有一位女老師,端來開水拿來飯菜,招 待你並為你放哨,讓你休息。

終於,你來到了仰慕已久的「革命聖地」——北大三角地。你感到欣慰的是,三角地對暴行作出的反 應,一夜之間,這裏貼滿了公開聲明:退黨,退團,女的剃光頭,男的留鬍鬚……雖然第一次見面,雖然第一次來這裏,你卻感到,北京大學,像家一樣,親切、熟 悉。也許,你們有着同一樣的愛;也許,你們追求的,是同一樣精神氣質?

風聲越來越緊。有人說,軍隊要來清校,所以不准收留外地人。深夜,你被轉移到北大招待所,那裏是外地同學的大本營,因為害怕被抓而來 不及說出真相,所以你當着一大群人,對着兩個答錄機,又一次陳述了你所看見的事實,並坦言,對這一切言論,承擔責任。來京半月餘,你以真姓名真證件真面 孔,真實的想法和目的,真實地生活在這座城市,感受着這座城市。你的手,沒有沾血,也不是黑的,一直都不是。

那一夜,老天爺忍了很久,壓着嗚咽,然後淅淅瀝瀝,開始小聲哭泣。雨水,悄悄沖洗着街頭的血迹和城市的傷痕。遠處傳來陣陣槍聲。

走,咱們別理他們!

6月 5日,雨過天晴。一覺醒來,人們的驚慌還沒有消退。傳聞,北大今天要軍管。你不願束手就擒,所以一大早就匆匆離開了。

一夜休整之後,體力基本恢復,沿着海澱路向北而行,不知不覺已到甘家口。日上三竿,又餓又渴,買了幾隻番茄,坐在路邊,吃。四個人圍住了你,幹嘛呢?吃飯。哪兒來的。成都。幹嘛來了。旅遊。 「站起來!」一聲大喝!你慢慢站起來,幹嘛?問你呢?說着就動上了手,要搜身。你拼命抗拒,雙手已被扭到背後。幹嘛幹嘛!跑過來幾個行人,和這幾個人推搡 起來。一個國字臉的大漢圍護着你突出重圍。走,咱們別理他們。「咱們」拉着你快步離開「他們」,其他行人奮力攔住了那幾個便衣。

你得把衣服換了,他說。低頭一看,可不,滿身血迹,兇手似的,走不多遠就會被抓。這位工人大哥把你帶到甘家口百貨商店,給你買了一件 肉色的襯衣,16元。正掏錢,被你止住了。我還沒謝你呢,咋能讓你買。你說。後來的經歷,證明這位工人大哥至少救了你兩次命。上午在甘家口,把你從便衣手 裏救出來。下午在西單路口,如果你穿著那身血衣,定會被當場打死。

可惜,你沒有記下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。但你知道,北京工人和北京市民,是世界最好的人。89年的北京,透着聖潔,閃着人性的光輝和美麗。謝謝北京!

後來的一整天裏,你巡視着曾經的戰場,用目光撫摸着北京的傷痕,直到你被打負傷,送進醫院為止。

在軍博,你跳上6月4日下午毀損的裝甲車隊,焚燒的濃煙還沒散去,而70餘輛裝甲車突然被毀損的原因,至今未明。

在木樨地,一個小小的地鐵窗, 密布着二十多處彈孔,靠在旁邊的一輛自行車的鋼管上,洞穿兩處。在燕京飯店,五樓至六樓之間的牆上,六十多處彈孔歷歷在目。看來,以地下到天上,無處不遭 射擊。復外大街一路走來,所有用作路障的公共汽車都彈痕累累,且遭焚毀。正面受到攻擊可以理解,然而街道兩側建築物,都遭受過彈雨的洗禮,子彈飛進居民家 裏,令人費解。

「人民軍隊人民餵,人民軍隊為人民;人民叫它它不應,黨叫咬誰就咬誰。」當時的廣場民謠,真切地反映了沒有實現軍隊國家化,軍隊的職能,已經被嚴重扭曲。軍隊,成了少數人的工具和武器。

這是一座受到了侵犯的城市。這座城市的忠誠兒女們,奮起反抗了侵犯,拒絕了屈辱,保衛了一座城市的尊嚴,但也付出了鮮血和生命的代價。他們因為抗暴,因為保衛被侵犯的城市和受到威脅的大學生而選擇了犧牲,卻頂着「暴徒」的惡名。這座城市,不應該忘記他們。

「戰况」的慘烈在復興醫院得到了你親眼的證實。這是距木樨地最近的一家街道小醫院,沒有胸科和腦科,只有普通外科。一位護士說,當 晚,至少有一百多個顱腦外傷和胸腹貫通傷傷員。在此作了簡單的包紮或止血處理後,被立即轉送出去。即使這樣,這裏當晚就停放了四十多具屍體,絕大多數送來 時,已經斷氣。有些家屬害怕受到清查,連夜就把屍體領走了。現在臨時改作太平間的大教室裏,並排躺着的屍體,是三十八具。這僅僅是在一個路口一夜之間發生 的情况。北京,究竟有多少個這樣的路口呢?

人啊「人」

從軍博到木樨地,繞過復興橋,沿著復外、復內大街。你踏著遍地瓦礫,向廣場接近。這是3日夜間那支部隊的進軍路線。你步行,在空無一人的死寂的大街上,像穿過大戰之後的廢墟。

西長安街像戰場,每一個路口,都堆積著焚毀的車輛。地上磚頭瓦塊鋪了密密的一層。這時你才明白,真正的「戰場」,不在廣場,而是在整個北京。而且可以肯定的是,不管是市民還是士兵,都在街頭付出了重大的犧牲。

下午5點,在六部口,首都電影院前面,你見到一輛燒毀的大轎車橫在路上,還冒著煙。你轉到轎車的東面,看到了一個悲慘萬分的場景:一 具焦炭似的屍體,伸開兩腿坐在地上,靠著轎車的車輪,遠看,像一個人在休息。然而,這個曾經的人,昨天的士兵,已經難以辨認。「他」的皮膚像大火燒過的樹 皮,低垂的光頭上蓋著軍帽,胸前堆着,自己體內流出來的腸子……你受到震憾,立在那裏,足足站了十多分鐘。這個造型如此熟悉,使你想到了成都畫家苟樂嘉的 一幅名畫《人》。

《人》的創作年代是文革後期,反映的是文革中,造反派頭頭宋立本被對立派的中學女紅衛兵抓住後,練刺刀,挖膝蓋,點天燈的慘景。被虐屍後的「宋立本」,靠坐在那裏,屍體擺成一個「人」字型,無聲地控訴着另一種「人」。

眼前這位士兵——後來知道是「共和國十烈士」之一的劉國庚,在文革整整20年後,坐在西長安街上,用自己凝固的軀體,又一次發出了聲音:為什麼麽啊,人?

為什麼,人們在一夜之間變得如此仇恨,對立?為什麽一夜之間,軍隊和市民,學生與士兵突然成了死敵?為什麽,善良的人們都成了暴徒,而把人變成暴徒的那些人,卻從不承擔任何責任?為什麽啊?!

強者的殘暴只能換來殘暴,而弱者的殘暴,往往觸目驚心。

強烈的陽光下,長安街上空無一人,你和他在對視,傾聽。你噙着眼淚,向「人」鞠了一躬,心裏百感交集!

兩 天前,就在這裏,在六部口,你和大學生們站在一起抗擊着暴力。6月3日淩晨,一輛載着武器的大轎車在六部口被截停。為了防止武器丟失,大學生們上了車,堅 守了二十多個小時,直到一車軍火被安全轉移。面對洶湧而至的人浪,大學生們手挽手圍在大轎車前,你也挽起了大學生的胳膊,守護着大轎車,守護着八九民運的 底線:非暴力。事後查明,大轎車上,裝載着機槍×挺,手槍××支,衝鋒槍×××支,子彈×萬發,電台×部……這些軍火如果流入市民手中,不可能幫他們「打 贏戰爭」,卻很可能造成市民和士兵的更大犧牲。

暴力的邏輯是武器的批判,而不是批判的武器。當有人為了私利而輕率地釋放着國家暴力,又怎能指望,它會與被激發起來的社會暴力和平共處,相安無事?

勿 庸諱言,社會暴力是一種無序的社會破壞力,是有序的國家暴力壓制的物件和存在的依據。然而,當國家暴力脫離了正義的目的,背離了國家利益,為棄了法治的軌 道,而淪為少數人的政治工具,它就成了比社會暴力更加可怕,更加危險萬分的破壞機器——因為國家暴力破壞的,往往是國家民族的發展歷史,以及文明社會的核 心價值。

曾經,魯迅先生不願意忘卻的紀念,是段祺瑞政府製造的三·一八慘案。在那47名殉難者當中,有先生敬重的青年學生。據說,當時並不在 北京的段祺瑞知道自己的手下開槍打殺了大學生和市民,竟在地上長跪不起,磕頭謝罪。段後來很快退出政壇,在天津當了寓公,並從此終生吃素,不沾暈腥。

知道羞恥,知道懺悔,段祺瑞在憐憫別人的同時,救贖着自己。

感謝北京

槍 聲再次響起。從復興門換防回來的裝甲車隊,遠遠地已經發現了你。你緩步跨過大街,在西單路口一棵大樹前面坐下,等它。當兵的沒有放過你。五、六個士兵圍上 來,剛問兩句,就槍托橫劈,把你打倒在地。搗蒜式的打擊落在背上,開始並不感到疼痛,甚至還有些舒服,不多久,你就喘不上氣,意識也有些迷糊了。迷糊中一 閃念,幸虧,換下了那件血衣……

後來在北醫大人民醫院,處方箋上寫的是:肩、背,右下8、9肋軟組織挫傷。脾破裂?氣胸?處方是留觀一夜,紅藥一瓶。醫生好心勸你, 能走儘量走,因為,部隊每天來醫院,抓走傷員,提走病歷。搞過十年外科臨床,你清楚外傷和內傷的關係,不想冒失,所以仍在醫院躺了一夜,第二天才悄悄離 去。

難忘的是,當你倒在地上,承受連續不斷的打擊之時,西單路口探出幾顆頭來,對著士兵的槍口,向你招手,要你爬過去。這時 你開始感到劇痛傳來,已經動不了了。士兵們剛一轉身,兩位市民就沿着牆根爬過來,從地上架起你一路飛跑,一輛板車早等在那裏,他們七手八腳把你甩上去,大 喊着「閃開,閃開」,把你送到了人民醫院急診室。

你沒有來得及道謝,甚至,連救你的人們的長相,也沒有看清。

這就是89 年的北京,人類的醜惡和人性的美 麗交織在一起,都充分表現出來,釋放到了極致。15天來,你看到了太多的混亂場面,而永遠感動你的,是街頭救助。那奔跑著,挽扶著,呼喊著,圍護着的救死 扶傷的場面,成為北京街頭最為壯麗的人性景觀,長留在每一個目擊者的心裏。那些日子裏,你救人,人救你,人們互助互救,活得真實,一種崇高淨化着人,提升 着人,使人們在街頭成為兄弟。

十八年來,你無數次衝動着寫作的念頭,無數次提起筆來,卻寫不下字。因為長期以來,你只是一個用腳來寫作的行動者,而不是一個寫作者和講述者。你對寫作,沒有自信。

但 是這次,你要寫要說了。這要感謝一位叫馬力的香港先生,因為2007年5月15日,他用一些不負責任的言論,侮辱了你的智力,踐踏了你的記憶。他讓你想到 了惡,而不是美。你要告訴他,你想記住的,只是美。1989年,中國人民以前所未有的美麗,譜寫了中國當代史的華美章節。它留給世界的,是大愛的人性光輝 和大美的真理價值。

因此你說了。你說了,不為拯救靈魂,只為感謝北京!

6月10日,在回家的列車上,你拿出了筆記本。上面記着,5月21日,來到北京的第一天,你在紀念碑上抄下的一首小詩《對話》。八九民運,從對話的初衷走向對抗的結局,固然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可以反思。然而《對話》的精神,卻永遠是那麽美麗!

所以在西去的列車上,你給大家讀了這首小詩,表達了對一個時代的最後美麗的深深感激。

對話

孩子:媽媽,這些小阿姨,小叔叔為什麼不吃飯

媽媽:他們想要得到一件禮物。

什麼禮物

自由。

誰送給他們這件美麗的禮物

自己。

媽媽,廣場上為什麼那麼多,那麼多人

這是一個節日。

什麼節日

亮燈的節日。

燈在哪兒

在每一個人的心裏。

媽媽媽媽,救護車裏是誰

英雄。

英雄為什麼要躺下呢

好讓後排的孩子看見。

看見什麼麽

七種顏色的花。

2007年5月22日 成都